百日祭母(二)

母亲一共生了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姐姐是老大，当时生她后，由于要待客，好像是满月酒，而家里房子太窄，父亲决定扩建一间房，祖父反对，父亲还是执意做了，结果连夜赶建，房子扩了，客也待了，由于是冬天风很大，房子没有多少遮拦，坐月子的母亲终身留下风湿头痛的毛病，因此一旦天气变冷，母亲总要戴帽子、缠头巾，有时疼得起不了床，老毛病折腾了她三十多年。

在我们儿女的眼中母亲是慈祥的、温和的。在我的记忆中她没有打过孩子，既是弟弟再调皮，她最多吵几句，因此我们做儿女的，从小到大，从内心从不怕她，甚至也和她顶嘴，也什么话就跟她讲，觉得很亲近。小时候我们总盼望大人放工母亲回家，她总给孩子们一些惊喜，有时用她做农活时戴的草帽兜一帽子甜枣，有时带几个梨子回家，虽说不多，孩子们够开心了。由于母亲为人忠厚本分，做事踏实实在，因此生产队派活安排也比较放心她，她做过卖菜组记帐员，一般社员，更多安排她独自一个人在队社里喂猪喂牛当伺养员。我们小时候也常到她养猪的做活地方，看她一个人不停的剁猪草，一桶一桶的将煮好的猪食越过一米多高的护墙倒进一个个猪槽里，那时村队里常常喂几十头猪，最初安排两人，后来那个人嫌太苦太累太脏，以后就母亲一人，一干就是好多年，包括过年也不能休息。

在家中母亲干什么都是任劳任怨。在我们小时候的记忆里，母亲睡得最晚起得最早，白天在外面忙一天，回家后母亲还要做饭，常常晚上烧饭、消夜、洗完碗筷已经很晚了，即使八十年代以后我家有电视，晚上母亲也根本没有多少时间看电视。多年来，母亲每天即使睡得再晚也是第二天全家第一个起床，开门是她的，扫地烧水是她的，洗衣服也是她的，主要家务都是她的。父亲身体不好，很少早起，只要不舒服，母亲总记得给父亲打一碗鸡蛋汤，每天早晨，大人孩子的衣服还得母亲一件一件将需要换的从柜子里找出送到床前。为了增加家庭收入，父亲也想了一些办法，父亲板车拉砖，母亲后面推车；父亲做泥瓦活翻瓦脊，母亲旁边送砖递瓦；父亲做泥砖，母亲和泥浆······母亲始终支持父亲，即使再苦再累有些不愿意，也没有公开反对，始终配合执行，真正父唱妻随。我们家私人在八十年代喂了十年母猪，以便生猪仔增加收入，而伺养的具体话主要是母亲在做。家里事情要做，外面事情也要做，长大后我问过母亲烦不烦，母亲轻叹一口气说：“这些事情总要人去做！”

母亲始终是配合父亲，维护父亲的尊严，即使我们长大成人成家，她始终是我们家庭的调和剂。父亲自感个人人生不得意，对我们子女要求很严，母亲从来不当面维护我们，只有等父亲训斥过后，母亲才私下劝我们要听话要懂事。长大以后特别是上大学、参加工作以后，由于观念的不一致，我也与父亲多有冲突，母亲总是力劝我不要惹父亲生气，不要让别人见笑。有一晚上高中生的我与父亲发生争吵，我负气深夜离家，母亲到处找我。有时我也责备母亲一生太软弱，什么都让，母亲常常默默无语。

参加工作后，自己工作的事情也越来越多，渐渐回家少了，调到襄樊后，看望父母的时候更少了，我尽量每次回家不空手，前几年我只要路过老家就一定陪母亲拉拉家常话，母亲很高兴，总是东家什么事西家什么事告诉我，实际上这些事情与我毫不相关。母亲曾到襄樊帮我们照顾孩子一年多，家属区门口总有老人们聚在一起议论儿女，母亲从不参与，她说；“讲这些有啥益？”实际上母亲很愿意在襄樊与我们生活，但她总是牵挂在老家的老父亲，因为父亲生活自理能力不够。只要我们放假有时间带孩子，她就与我们商量回老家看看父亲。有时她就催我们给父亲打个电话问候问候。等孩子大一些，她就执意回老家了。

母亲话语不多，也不爱表达，但心里想的多。有一年春节，喝了些酒，三十多岁的我不禁感叹人生，觉得自己能够拥有今天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我忽然抱着年老的母亲对着她的脸颊亲了一口，母亲没有思想准备，推开我说：“鬼娃子，多么大了，干啥呀！”我说；“感谢老妈给了我生命。”母亲实际上很高兴。成家后我们小家年年必回老家过春节，去年春节我决定接年老的父母到襄樊过年，终于做通了父亲的工作，母亲也很乐意，这些年的团年饭，母亲也操办腻了。我们在外面定的团年饭，母亲一直说：“第一次不在老家过年，第一次在餐馆过年，托儿子媳妇的福。”不想这竟成了母亲在世的最后一次团年。

母亲走得太突然，做为儿女的我由于当时肩负高三备考,压力很大,责任很重,自去年下半年回家次数太少，没有与她多聊天，也没有接她过来玩两天。为了老人以后上下方便，我们买的商品房专门挑选了二楼。平时每次给父母打电话，母亲总是让父亲多说些话。今年端午节我回家匆忙，吃了饭就走了，没有与母亲说上几句话。不想两天后就出事了……待我见到她时，她已送到中心医院抢救，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我握着母亲微有体温的手，告诉她我在她旁边，在她耳旁轻声说：“妈，你别操心，……你为啥不告诉我呢？”母亲不能说话，但昏迷的她流了眼泪。母亲你为什么不能睁开眼睛？为什么不开口说话？你听到儿子忏悔的呼唤了吗？……当时年级一位学生由于高考问题,我奉命一早必须到武汉一趟,我没有告诉单位个人私事,以为抢救问题不大,当天晚上赶回来不要紧.没想到中午母亲就情况加重,我含泪办完公事匆忙赶回,母亲已经完全靠强迫吸氧维持了,单位领导很关心,也调动各种力量,但已经无法挽回母亲.

母亲离世后，我的情绪一直受干扰，我多次梦见我的母亲站在我旁边，就是不说话。

母亲，安息吧，我会常去坟前看你的……

                       2007年9月27日